宋棠站得不远,老爷子话不多,她隐约也听得到。 夫妻俩对视一眼,宋棠立刻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上过去。” 假期前的晚高峰来得格外早,沈括已经开得很快了,可依然被堵在了半路上,龟速前行。 翻看导航,整条路都是深红色。 荣楚钦看着车窗外迅速暗下来的天色,再看看宋棠的脸色,没比那天色好看多少,他挪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有我呢。” 宋棠摇摇头,“我不是担心,我是在酝酿。” “酝酿?” “一会儿肯定要吵架,你和爷爷在,我顾虑比较多,发挥好不好都不行。” “怎么说?” “发挥不好,我委屈,发挥得太好,揭了宋家的遮羞布,怕你们对宋家失望。” 荣楚钦忍俊不禁,“怎么就认定了会吵架?” 宋棠深叹一口气,把被方子俊贴条子约见面的事说了一下,总结道:“估计那个方子俊又去讨债了,我二叔是个糊涂的,说没钱就是没钱,但二婶肯定有钱,她愿不愿意帮二叔还而已。” 荣楚钦听了,不是一丁点诧异,“真的?” “所以我坚决不会同意二叔卖宋氏的要求,他们是想吸干宋氏最后一滴血。” “那他们找爷爷干嘛?求爷爷买宋氏,还是告你不还钱的状?” 宋棠隐隐感到不安。 荣楚钦笃定地说道:“他们如果真的指责你,你尽管发挥,绝对不要委屈自己。以前在宋家,你一个人,受了委屈只能忍,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可见不得你委屈。” 宋棠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发起火来骂人,会很凶的哦,你别被吓到。” “我倒好茶给你润嗓子。” “呵呵,行。” 路况不好,车子开开停停,到荣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车子慢慢驶进去,老远的,宋棠就听到了里里面二婶的哭声。 管家陈伯老早就在门口等了,一看到他们的车,就急急忙忙地跑了上去,“大少爷,大少奶奶,你们可回来了……” “陈伯,里面什么情况?” 陈伯担心地看了一眼宋棠,低声叮嘱道:“给你泼脏水来的,骂得可难听了,老爷子顾着你的面子才没赶人。” “她就是个白眼狼,”里面温美西的哭骂声传了出来,“我养一条狗十八年狗也能帮我看家守院,我养了她十八年,她却怂恿流氓拿刀子搁我脖子上。” 宋棠和荣楚钦慢慢走近,声音也听得更清楚些,温美西正在里面大闹,而老爷子显然不想回应什么,一句话都没有。 “老爷子,当初您看中的是我们家宋姝,但宋姝身体不争气,在那时候病了,我想着那么好的亲事绝对不能错过,宋姝宋棠都是我的女儿,我这才让宋棠顶替了姐姐的位置嫁到你家来的。可谁知,她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娘家……” 老爷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抓住一句措词,突然打断道:“我一直以来看中的孙媳妇人选都是宋棠,到你嘴里怎么变成宋棠顶替宋姝嫁到我家来了?” 温美西噎了两秒,但马上就接上了,“那我也劝了她很久,不然她还不愿意嫁。她从小就心气高,嘴上一声不吭,心里都是小算盘,就荣大少那样的她看不上!” 老爷子气急了,“咣当”一声,摔了茶杯。 荣楚钦拉着宋棠,加快脚步冲进去,“爷爷。” 坐在沙发上的宋志高怔了一下,紧张到站起了身,那闪躲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温美西倒是镇定的,脸上的眼泪没擦,委屈的表情也没收敛,她正等着宋棠过来对峙。 “宋棠,你……” 刚一开口,荣楚钦就挡在了她的面前,直截了当地斥责道:“二婶,看在我老婆的面子上我喊你一声二婶,你到我家来撒泼打诨,想干嘛?” 温美西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我弱我有理”,面对荣楚钦的强势维护,她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她伸手指着宋棠骂道:“我们就不该去那个破旧的福利院接你,要不是我们把你接回家来抚养,能有现在的你?” “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管娘家人死活了,怂恿那些流氓来家里闹事,让流氓把刀子架在你二叔脖子上,还让流氓欺负你堂姐。” “宋棠,真是我小看了你啊,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荣楚钦刚要冲过去,却被宋棠一把拉住。 她冲他摇摇头,用嘴型告诉他——我来! “二婶,你说的是方子俊?” 温美西抓住这一点,又是一通指责,边哭边骂,“听听听听,她承认了,我没诬陷她吧?!老爷子,她现在是你家的人,我是管不了她了,你身为大家长,可得好好管管她。不然,她现在是怎么对我们宋家的,将来也会怎么对你们荣家。” 荣泽士沉沉说道:“你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你说不腻,我听都听腻了,还有什么新花样没?” 温美西:“……” 宋棠不屑跟温美西掰扯,但对爷爷,她想要解释。 “爷爷,我可以解释……” 荣泽士伸手打断她的话,继续对地上的温美西说道:“你说的这些话当中,只有一句话中听,宋棠现在是我家的人,这话没错。我家的人,不允许任何人恶意羞辱谩骂!” 这是老爷子正式向宋氏夫妇表态,也是第一次表明了对宋棠的维护之意。 宋棠内心感动,同时也觉得特别悲哀,荣家尚且能给她一份温暖,而宋家,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却对她充满了恶意。 这么多年来,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二叔一家的关系,事事忍让,谨小慎微,因为他们是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如今看来,这块遮羞布实在是没必要再藏了。 她站在,低头俯视着赖坐在地上的温美西,稳稳地说道:“二叔拿公司去抵押贷款,两千万直接转入他的私人账户,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叫我去还。” “你让方子俊找我,以有损荣家名誉为由勒索我,他勒索不成,又去找你们,你的脸皮到底厚成什么样,才能倒打一耙说我怂恿方子俊对你们暴力追债?” 温美西疯狂大喊,就比嗓门,“明明是你怂恿方子俊的,是你,就是你!!!” “方子俊是如何跟你们讨债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方子俊并没有按照我建议的去做。” 温美西:“承认了,承认了是吧?你个白眼狼,是不是我们死了你才高兴?” 宋棠冷哼一声,说道:“我建议方子俊直接取了你们的性命,别墅里面的东西随便拿走,拿去一典当,连本带利全到手。可是他怂,不敢。” “……”温美西咬牙切齿,“你不得好死!” “哦对了,二叔二婶,方子俊打砸了家里吗?那你们报警了吗?赶快报警吧,报了警,多少能追回点损失,你们以后还要生活的,毕竟,祸害遗千年。” “……”温美西气得连哭都忘了,蹭的一下站起来,伸手就要打过去。 荣楚钦一把将宋棠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往前一站,“你还想在我家打我的人?谁给你的胆?” 温美西连退三步,刚想扶一下丈夫,挥了两下手没碰到人,回头一看,宋志高都退到沙发后面靠近大门的通道去了。 心塞无比。 宋棠有荣楚钦当保护盾,持续而又稳定地输出,“二叔二婶,你们但凡有点自知之明都不应该找到荣家来说这件事,那么容易就查明真相的事情你们还能倒打一耙,那就说明你们的目的就是想拖我下水,让老爷子对我有意见。” “没关系,这正好也让我看清了,我和你们无缘当亲戚。我之前还觉得说要重启继承程序的话是一时冲动,让你们搬出别墅也有点过分,但现在看来,我根本不用对你们心慈手软。” “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准备把我打压娘家人的事说出去,以此来要挟老爷子拿钱封口?你觉得老爷子为了荣家的声誉,一定会用钱摆平?” 温美西大声狡辩,“我没有,没有。” “不管有没有,我都告诉你,你休想!我都不上当,老爷子更不会!” 停顿一下,宋棠又道:“还有二婶,一条狗很难活十八年,我们家也从没养过狗,所以,不要再拿我和狗相比了,换个新词吧。” 宋家的遮羞布彻底揭开,宋棠和二叔二婶之间那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平和,也彻底决裂。 本来宋棠还想在老爷子面前给二叔二婶留点面子,那些被他们夫妻算计的事情她一句都没向老爷子说过,他们倒好,倒打一耙不说,还算计到老爷子头上来了,她都替他们害臊。 宋志高缩在外圈不作为,温美西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指着宋棠翻来覆去地骂,骂的依然还是那几句。 摆在眼前的事实她不认,睁眼说瞎话倒是很会,张口闭口都是白眼狼,完全不把荣家放在眼里。 “砰”的一下,荣泽士将茶杯摔在了她脚下,狠狠斥道:“宋棠没你们这种黑心肝的叔婶,你们就等律师通知吧,识趣的乖乖配合,不识趣的,报警处理!” “滚,滚,以后别来我们荣家,也别纠缠宋棠,被我发现一次,后果自负!!!” 到底是荣家家主,即便上了年纪,发起怒来也依然充满了威胁和震慑。 宋志高和温美西两夫妻,最后可以说是夹着尾巴逃跑的。 他们走后,宋棠惭愧不已。 终究是自己的娘家人,砍断骨头连着筋,不是说一句决裂就真的可以一刀两断的。 荣楚钦心疼极了,在这里她的二婶都那么嚣张跋扈,可想而知在宋家会如何的变本加厉,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沉沉道:“一直都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没想到……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带你离开他们。” “你傻啊,你道什么歉,”宋棠直言不讳,“你们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真面目,所以才会觉得诧异,我是从小就知道的,所以真的还好。” 荣泽士朝宋棠招招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去。 “棠棠,你在宋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宋棠感动而又感慨,淡淡一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的家里没点糟心事,自己能消化的,又何必往外说?” “以后你跟我们才是一家人,那对黑心的夫妻,别太当他们一回事了。你爸妈留下的遗产,他们霸占得够久了,你不要心软,一切都交给律师去办,公事公办。” 这一次,宋棠没有拒绝,有了老爷子的助益,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 “谢谢爷爷。” 荣泽士的视线又转到了孙子身上,扫了他几次,欲言又止的。 荣楚钦语态轻松地问道:“爷爷,小长假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出去玩玩?” “去哪?” “采茶,您不是爱喝茶么,亲自去体验一番,去吗?” 荣泽士白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就知道!” 荣楚钦立刻化身暖男乖孙子,又是倒茶,又是揉肩的,“我住院他们都来看我了,礼尚往来,我也该去看看他们么,再说了,我带了一群朋友去,探探他们的财力,说不定一次就把他们给吃空了。” “一次就吃空,呵,你也太小看他了。”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我多去几次,不空也吃空他。到时候,他肯定后悔,跪着回来向您求收留。” 宋棠转头看了看他,内心暗想:好话说得这么丝滑,不知道打脸的时候该有多疼。 “你少来,尽哄我开心。”老爷子犹犹豫豫的,想说,又不太想说,“你去就去,但记得要回来,别学他。” “那我必须回来,这么大家业呢,我傻啊不要,我就过去给您捎带点茶叶,那茶好喝吧?” 老爷子没否认,但也没承认,拍拍他给自己揉肩的手,说:“行了行了,不用这么殷勤,你要真想哄我开心,那就赶紧和宋棠生个曾孙子给我抱抱。” 宋棠:“……”突然被cue到,措不及防。 “慢慢来么,今年行程多,明年吧,”荣楚钦看了一眼宋棠,说得小心翼翼,“等把宋家的事处理好了,再把婚礼提上日程。她在宋家委屈了那么多年,连婚事都那么随意,二叔二婶做得出来,我可做不出来,我不能让她随随便便就嫁给我。这些事都要慢慢筹划,一步一步来。” 荣泽士喟叹一口气,“那你们在计划这些事的时候,多想想我这个老不死的年纪。” “啧,什么话,爷爷您长命百岁,曾孙子都得让你带。” 一旁的宋棠打从心底里佩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他明明满嘴胡话,却能说得人心里开花,明明满不正经,却又能歪打正着地捋顺每一片逆鳞。 在老宅陪爷爷吃了晚饭后,夫妻两人就一起回家了。 荣楚钦一边开车,一边转头看看她,总觉得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干嘛呢你?好好开车啊。”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宋棠哭笑不得,“你忘了什么事,问我?” 荣楚钦有点烦躁,绞尽脑汁,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说明并不重要,别纠结了,说不定一放松就想起来了。” 这时,前方红灯,他才下了刹车。 停下的这里刚好是两条商业街的交叉口,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荣楚钦转头的刹那,忽然看到了一块福利彩票的招牌,他眼睛一亮,立刻说道:“福利院!” 宋棠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却被他说话的内容给怔住了。 “二婶刚才说了,他们把你从破旧的福利院接回家抚养,你小时候还住过福利院?怎么回事?” “……” 看她惊讶迟疑的样子,荣楚钦眸子里的神采立刻黯然下来,“没事,我就好奇ᵚᵚʸ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她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忽然的冷场,让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红灯转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在催,荣楚钦转头看着前方,正经开车。 后半程两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到了车库,停车了,荣楚钦扑过去帮她解安全带的时候,才略显卑微地说道:“婚礼的事,我那么对爷爷说,可以吗?” “我是说,明年,咱们按照婚嫁的流程,一步一步来过,我绝不给你退缩的机会,也绝不让你委屈。” 安静的车内,昏暗的光线,宋棠能深深地感受到他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想想他在外面是那么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在她面前却如此的卑微,这种前后对比太强烈了,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她因为多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导致情感寡淡,她在情感方面出了问题,对周围的事物警惕性过高,从而对周围给出的刺激反应能力变慢。 但是,她不是铁石心肠,不是完全没有感知,荣楚钦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是能感受得到的。 宋棠忽然捧起他的脸,俯身过去,主动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荣楚钦僵硬住,眼神略懵,反应过来后,露出了一道绵长的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宋棠没说话,下了车,又主动牵起他的手,快步地往电梯去。 荣楚钦哪里还有追问回答的心思,那颗激动的心啊,跟少女怀春似的,小鹿乱撞。 出了电梯就是玄关,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光线太亮,宋棠有些放不开,伸手一按,又把灯给按灭了。 黑漆漆的环境,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宋棠主动把人按到了墙上。 她居然,还能主动,不可思议。 …… 卧室里依然没有开灯,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之后,反而不觉得暗了,近距离的事物都能看到个轮廓。 荣楚钦把手伸到她的腰间,一下一下帮她揉着。 “现在知道男人有多累了吧?” “你累?”宋棠突然问道。 荣楚钦一噎,立刻笑兮兮地说道:“我当然不累。” 他敢说一个“累”字吗? 宋棠一直在找机会开口,现在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她问:“你是不是想知道福利院的事?” “嗯,你的事我没有不想知道的,但前提是你想说,我不逼你。” 宋棠轻叹一口气,说:“那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本身就不想去回想,我很少去想以前的事。” “没关系,那就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