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阿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而晶莹的泪珠正顺着它的绒毛滚落,它身子颤栗着却仍是不愿松口。 “阿狸乖,” 她将额头抵在阿狸温暖的头顶,“阿狸,你跟着我从妖族到人间,你不是最想做的事便是到这九重天,喝那琼浆玉液吗?” “如今,我没食言。你好好留在这,好吗?” 话音未落,碧落神女却决然离开,一道结界自九天上劈落。 阿狸突然爆发出一声悲鸣。 七彩光芒自它体内迸发,光晕中浮现出青年清隽的身形。 他跪伏在地,银发如瀑垂落,发间还支棱着未褪尽的猫耳:“可阿狸的职责是守护神女啊!” 碧落神女回眸怔然望着陪伴着她几千年寂寥的阿狸。 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问过:“阿狸,你为何不化形?” 记忆中那个总爱蜷在她膝头打盹的毛团。 此刻化作人形长跪于地,十指深深陷入地面,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送神女……” 那时,他说:“阿狸有护着,化形做什么?阿狸要永远做止萱怀里的猫。” 现在,他第一次化为人形。 是为送她最后一程。 此后,止萱死了,碧落神女也不会在了。 阿狸……永永远远都是一只孤独的猫了。 它只能自己护着自己了…… ![]() 他喃喃道:“神女,阿狸送您最后一程……” 磕头叩首。 …… 九幽之地。 狂风卷起黄沙,罡风掀起神女雪白的衣袂。 她最后望了一眼天宫方向。 那里有千年未融的积雪,有离夜栽种的凤凰花海,还有顾澜之常坐的菩提树。 可如今目之所及,尽是煞气凝结的黑云,如巨蟒缠绕着三界命脉。 是时候了。 这场劫数,必须由她亲手结束。 “为神万万年,却未能护得众生周全。” 她抚上腕间温热的流光,指尖触到阿狸残留的温度。 人间时,她纵有妖力,却无法保护阿狸,致阿狸惨死。 花族被灭那日,漫天飞花化作血雨; 待她赶到时,却只能看见一片萧条,只能看着昔日热闹的花界变成一片绵延万里的死地。 迷踪山万妖消散时,整座山脉都在哀鸣。 那些哭喊声此刻化作利刃,将神格割得支离破碎。 碧落神女双手结印,神纹自眉心蔓延至全身。 在跃入深渊的刹那,她听见顾澜之撕裂云层的呼喊:“止萱——!” 焚天业火舔舐神躯的剧痛中,记忆如走马灯流转。 她看见三千年前顾澜之还是凡人将军时,在桃林为她绾发的温柔; 看见离夜在魔渊血池中,为护她周全被万魔噬心的隐忍; 看见阿狸第一次化形失败,委屈地缩在她怀里的模样; 看见天道降下天罚时,顾澜之一袭僧袍,决然护在自己的身前,带着佛光的躯体竟生生承受了天雷。 “止萱,天道不公,那本僧便替你周全!” 第27章 碧落终是一行清泪滑落,神魂破裂消逝。 与之一同消逝的,还有那漫天的煞气。 黑洞再次被关闭。 三生石前,顾澜之的佛珠突然崩裂。 他看到碧落神女在业火中微笑消散,看到自己成佛时三界同贺的盛景。 可那金身塑像的眼角,分明坠着血泪。 九幽方向突然升起皎月般的光柱,无数星子随之坠落,在夜空划出银色的泪痕。 “止萱——!” 悲怆的呼喊震碎三十三重天的琉璃瓦。 这是上神陨落的讯号,他的止萱是真的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与此同时三生石上浮现出新的预言——“佛心堕魔,苍生劫起。” 顾澜之不解是何意。 他只知他要去找他的止萱。 …… 顾澜之来到了人间。 细雨淅淅,青石板上的苔藓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停在那座废弃的顾府前,檐角铜铃早已锈蚀,却在风起时突然发出半声嘶哑的鸣响。 他一步步迈进,这是第一世他准备迎娶止萱的府邸。 褪色的婚书静静躺在檀木匣中。 朱砂写就的“顾澜之”与“止萱”三个字洇出泪痕般的血晕。 他指尖抚过褶皱的绢面,三千年前那场未竟的婚礼便穿透时光呼啸而来—— 少女提着茜素红的裙裾奔过回廊,鬓间金步摇在月下碎成星河:“澜之,我穿这嫁衣可好看?” 那时,他端着书生模样,手里捧着一本未读尽的书, 竟是连一个眸光也没给她。 只是说:“于理不合。” 那时止萱分明红了眼眶,指尖攥得他袖口金线崩裂:“我总梦见你成了悲天悯人的圣僧,袈裟上染的不是我的胭脂,而是苍生的血泪……” “我只是想和你仅此一世,圣僧,你告知我,这也便算是妄求吗?” 再走,便走到了第二世的将军府前。 桂花树早已枯死,虬结的根系却仍死死缠着那坛女儿红。 顾澜之跪在滂沱大雨中,十指深深陷入腥甜的泥土。 “若日后你成婚……”记忆里的还未褪去沾血盔甲的少年将军笑着将酒坛放入土坑。 “那咱们便来取这坛女儿红,替你祝贺。” 酒坛开启的刹那,陈年的桂花香裹着酒香扑面而来。 两张泛黄的笺纸在雨中舒展,墨迹渐渐清晰—— 自己的是:【愿止萱放下执念,早日修成正道。】 而止萱的赫然是:【愿圣僧忘记过往,修得佛道。愿天道再无不公,小妖只愿求得一世情缘,就已足够。】 心似被万千根针扎过,痛得难以自抑。 自此,他踏进了奈何桥,寻他的亡妻。 将近千年,顾澜之的袈裟已被鬼火灼出万千孔洞,露出内里森森白骨。 “圣僧何苦?”冥王的叹息道,“神女神魂早在九幽焚尽,这三界六道”" 顾澜之却怒声打断了他,茫然的双眼只余一片凄凉。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冥王不必劝,我知她定还在。” “我还欠她一场婚礼,我应当是要补给她的。无论是花妖止萱,还是神女碧落。” “我顾澜之只知,她是我唯一认定的妻。” 第28章 怔在一旁的司命星君看见顾澜之浸在忘川的血河里。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澜之,是在天门寺。 他跟在清衍天尊身后,周遭的佛法金光却要比他师尊更甚。 那时,司命便想,这三界的第一尊活佛要出世了。 如今却看着他自甘沦落,他无奈叹息一声,却抬手划开虚空。 “圣僧,妖界人间如今皆是炼狱,还请圣僧自己一睹。” 万千惨象如潮水奔涌——枯死的桃树挂着幼妖的尸骸,母亲抱着白骨婴孩在焦土上哀嚎,被剜去妖丹的狐族少女正用利爪剖开自己的丹田…… 一幕幕刺得顾澜之双眸发痛。 “怎会如此?分明碧落神女早已献祭自身,这世道早无煞气……” “神女爱的苍生正在死去。” 司命怒声不止,却无比哽咽:“清衍天尊耗尽本源为你铺就佛路,此刻若他知晓你如此行径,定会失望如受万箭穿心之刑!” “圣僧,神女爱众生,你若真心爱她,若你是真心感念你的师尊。” “便要替他们护住这三界众生。” …… 一语落下。 一千年过去,顾澜之终于是迈上了岸。 可刚到天界,却发现离夜玄衣翻涌如墨云,掌心托着的生魂阵正吞吐着猩红血光。 “够了!”天帝的轩辕剑劈开九霄惊雷,剑气扫过之处,悬浮的妖丹如烟花炸裂,“碧落若在,定会亲手毁了这邪阵!” 离夜低笑出声,魔纹自脖颈蔓上脸颊。 顾澜之骤然想起,三生石上那句预言—— 【佛心堕魔,三生劫起。】 他原以为指的是自己,所以他将自己关在冥界整整千年。 却不知,原来指的是魔尊离夜。 他身后浮现万千血色蝶影,每只蝶翼上都映着碧落神女消散的刹那:"两万八千颗妖丹,三万生灵精魄,换她一缕神魂苏醒,这买卖划算得很。" 魔尊抬手轻抚阵眼中浮动的虚影,喃喃道:“等阵法大成,本座要三界昼夜颠倒,要忘川逆流,要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 轩辕剑突然贯穿他的胸膛,天帝目眦欲裂:“你看看脚下!” 离夜垂眸,见生魂阵的纹路正在蚕食天柱根基。 可他只是漫不经心拔出血刃,任魔血浇灌阵眼:“那便让这腐朽的天道,为碧落陪葬罢。” 顾澜之的佛珠突然迸发刺目金芒。 他看见生魂阵中浮现的景象——万千妖族魂魄正在被炼化成阵引,人间最后一座城池在业火中坍塌,而阵眼中央,碧落神女的虚影正缓缓睁眼,眸中却流转着妖异的血光。 顾澜之踏着佛光而来:“止萱不会想要这样的重生。” “碧落死前都要护住这三界苍生,如今你却要轻易毁去她的众生。” 离夜却冷嗤道:“什么三界?本座不知,本座只知道我爱的从来都只是一人。” “碧落为苍生殒命两次,这苍生为何就不能为她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