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紧缩的眸子颤了颤，本能地想过去确认，可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

这时，一个公安看见他，走过来敬了个礼：“季政委，这些是她身上的东西，请您确认一下。”

季璟尧怔然将目光移向对方的手心，只有湿透的身份证和离婚证。

他紧抿的唇终于开了道缝，扯出道沙哑的回应：“我要确认人。”

嘈杂中，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身份证和离婚证也许是程向意不小心掉的，一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不会是她’。

公安愣了下，便让开了路。

当视线重新落在那盖着白布的身影上时，窒息感再次侵袭，让季璟尧呼吸有些困难。

他深吸口气，艰难迈开腿走去。6

蹲下身，触及到白布时，掌心忽的一颤。

季璟尧咬了咬牙，掀开了白布！

一刹那，时间仿佛都凝固，周遭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

阳光下，程向意以往红润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她闭着双眼，乌黑的长发散落着，几缕乱发贴着脸颊。

如果不是胸膛没有起伏，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根据被救孩子母亲和医生的话，是上游闸道开闸排水，她躲避不及，又因为生病体力不支才导致溺亡。”

公安解释着，语气透着惋惜和敬佩。

季璟尧像是没听见，下意识地擦掉程向意脸上的水渍，可当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他心骤然一紧。

天这么热，她竟然这么冷。

车停下大院门口，通讯员转头看向后座还呆着的季璟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政委，到了。”

季璟尧黯淡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嗯了声缓慢下车。

想到他一整个下午都跟丢了魂似的，从太平间出来时还险些摔倒，通讯员赶忙下车扶住他。

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璟尧拂开通讯员的手，声音嘶哑：“你回去吧。”

说完，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大院。

看着他的背影，通讯员于心不忍，沉叹了口气。

圆月高挂，闷热的晚风吹着季璟尧干涩的眼角，酸胀上涌。

“璟尧！”

忽然，熟悉的声音让他登时停下脚。

抬头望去，只见季母一脸焦急地从家门口跑过来，连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向意呢？”

季璟尧一哽，不由又想起程向意面无血色的模样，唇瓣颤了颤，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不说话，季母面色逐渐沉重：“我听隔壁的说向意一个多星期都没回来了，你们……离了？”

面对母亲的追问，季璟尧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出声：“妈，向意死了。”

季母眼神一震：“……你再说一遍。”

季璟尧下颚紧绷，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死了，为了救一个孩子溺……”

‘啪！’

一个巴掌突然狠狠甩在他脸上！

第12章

季母力道很大，饶是作为军人的季璟尧，也被打偏了脸。

“季璟尧，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亏你还是个军人，是个政委，你帮于英楠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你，别让向意寒心，现在你居然咒她死！”季母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

季璟尧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看着母亲眼中愤怒，他再一次开口，声音更加清晰：“向意是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现在人在太平间。”

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心都被刺穿似的疼。

他都还没有完全相信，更没有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在哭，在祈求他的放手，至少还活着，还活着啊……

面对儿子眼中从没有过的痛色，季母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妈！”

次日，医院病房。

天刚亮，打从醒来后，季母就开始哭，哭到没眼泪，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6

被赶出去的季璟尧站在病房外，满是血丝的双眼无神空洞。

通信员疾步过来，见他下眼睑乌青，里头还传出季母的哭声，哽了一下才压低声音：“政委，夫……程同志的遗体已经被送去殡仪馆了，您现在要过去吗？”

季璟尧眼神闪烁了一下：“几点火化？”

“十点，工作人员说最近天热，不能拖太久。”

闻言，季璟尧转头看向半掩着的病房门，推开走进去。

见他进来了，季母更气了，边哭边骂：“没良心的混球，给我滚出去！你让我死了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向意啊！”

季璟尧扯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向意十点火化，您要去吗？”

他知道母亲伤心，说起这事跟是会戳到她的痛处，但他也明白，如果母亲不去送程向意最后一程，她一定会遗憾……

而季母听见这句话，慢慢止住了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耷拉在被子上的手不停地在抖。

半小时后，两人赶到殡仪馆。

工作人员拿来火化证明，直接递给了季璟尧。

季璟尧怔了一下，才拿出笔在亲属确认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志，我能再去看看我儿媳妇吗？”季母怀里抱着件淡蓝色布拉吉，眼巴巴看着他，“这是我给她做的新衣服，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呢……”

工作人员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季璟尧，还是点点头，带着季母去了停放间。

相比外头的闷热，停放间冷暗的像冰窖。

季璟尧站在门外，呆看着地面，没有焦距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季母深吸口气，踏进了停放间。

狭窄的空间，只有一盏垂吊的白炽灯，照着正中央床上瘦弱的身躯。

看到这一幕，她不忍地捂住嘴，踉跄了一步，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半晌，季母才慢慢走过去，颤抖的手从程向意的头发，一寸寸抚过她的额头、眉眼和脸颊。

“好孩子，妈来了，妈来看你了……”

说着，她把怀里的布拉吉拿出来是，含泪扯出个笑：“你之前不是说很羡慕别人妈给孩子做衣裳吗？妈也给你做了件裙子，妈现在给你换上……”

第13章

季母轻轻帮程向意换上裙子，一举一动，温柔的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说穿好新衣裳走，下辈子要投生一个好人家，无病无灾，吃饱穿暖，好好上学，有疼爱你的爹妈，再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男人，生个跟你一样乖巧的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

说到这儿，她眼泪大颗大颗低落在裙子的领口上。

“妈对不起你，生了个让你受委屈的儿子，你好好去，把咱们都忘了，妈一定会替你教训他，你好好去，啊……”

季母把程向意搂进怀里，低声啜泣。

外头，工作人员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的季璟尧，又看了眼怀表，只能进去提醒季母时间到了。

两个小时后。

工作人员把装着程向意骨灰的盒子拿出来，正要交到季璟尧手里，季母却先一步接过了盒子。

她看都没看季璟尧，自顾抱着往外头走：“向意啊，咱们回家了……”

季璟尧站在原地，僵硬收回伸出去的手，朝一脸尴尬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谢谢。”

说完，转身跟上已经出去的季母。

回去的路上，季母耷拉着眼皮，抱着骨灰盒，整个人靠在车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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