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是伤，甲胄之下狰狞着翻卷的皮肉，让人望之牙酸。

他握着手中剑，干涩的咽喉如同火烧，他低低道：“是我对不起诸位。”

数千兵士跟着他意气风发的出城，如今，却只剩下这寥寥十数人，何其惨烈！

一阵寂静后，有人爽朗出声：“王爷何必说这些，咱们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谁不是做好了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的准备，生死在天，从来非个人之过！”

“虽说我们付出了代价，但南疆首领死，突厥王伤，此战若胜，咱们回去也可跟兄弟们好好说道了！”

众人都是笑起来。

殷松南看着他们的笑脸，心中涌动着莫名情绪，让他眼眶发胀。

飞鸟涧日烈昼寒，晚上，纵然火堆燃烧，也抵挡不住那份刺骨冰凉。

火堆噼啪中，殷松南悄然起身，深深的望了一眼挤成一团取暖的众人，转身走了出去。

飞鸟涧上，异族严阵以待，直到，暗夜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众人齐齐瞪大眼。

“是殷松南！”

殷松南一脸平静的站在军队不远处，一字一顿：“放过他们，本王，比十座城池更有用。”

没人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直到异族新推举的头领走出来。

他狐疑的看着手无寸铁的殷松南，冷冷一笑，下一刻，他手中弩箭破空而出！

弩箭深深扎进殷松南的大腿，他不由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跪下。

异族人这才相信，眼前这位尊贵的大朔王爷，竟然真的朝他们投降。

那人看着殷松南狞笑：“你们大朔人，还真是窝囊，竟为了那些贱民，丢掉自己的命！”

殷松南单膝跪地，一手撑住膝盖：“我们大朔有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夷，怎么会懂。”

又一支弩箭刺入他的胸膛，带着十成的力道。

那人阴冷的眼盯着他：“等我把你绑在马上，看你还能不能有这样的骨气！”

他一挥手，便有两人提着刀朝殷松南走来。

殷松南唇角却勾起一抹笑，他此生，上阵杀敌，处理国事，从来都是因为身份，因为责任，可今日，他总算知道，以自己的命，换旁人的生，竟也能心甘情愿。

只是……他朝边境的方向看了一眼，唯一遗憾的，却是不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

套马索狠狠勒住他的脖颈，殷松南却攥住绳索，狠狠往后一拉，在那个异族撞过来的时候，他拔出腿上那支弩，狠狠插进他脖颈！

他看向那异族首领，一字一句：“大朔人，从不会不战而败！”

暴怒之下，异族首领厉声开口：“放箭！杀了他！”

话刚落音，箭矢破空的声音即刻响起，却是直直射向了异族首领！

殷松南一怔，然后便听到明灵薇的声音。

“大朔将士，冲锋！”

殷松南猛地转头，却见那道靓丽的身影，策马朝他奔来。

第42章

三月后，明灵薇班师回朝。

行军三日，已经隐约能看到金陵城墙。

只是大军之中，一辆简陋的马车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灵薇看向马车，眼中忧色一闪而过。

黎宁州骑马跟在她身侧，低声道：“二姐，他……不会有事吧？”

自殷松南在飞鸟涧被救回来，整个人就陷入了成日的昏睡中，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

他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好似浑身生气被人在睡梦中抽走了一般。

明灵薇心一颤，却逼着自己扭头看向前方：“楚玄在，应当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黎宁州，还是安慰自己。

马车内，楚玄坐在殷松南身边，看着他清明的双眼，缓缓撤下了银针。

殷松南艰难的撑着身子起来，朝他笑：“楚大医，多谢。”

楚玄淡淡的看着他：“值得吗？”

殷松南透过晃动的车帘看向最前方那道身影，眼中溢出温柔的笑。

“与其昏沉活数月，本王倒更愿意跟她在一起半日。”

楚玄闭了闭眼，将银针放进药箱，再无他话。

一个时辰后，明灵薇看到了等到城门口的顾之安及文武百官。

明灵薇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手心突然被人握住，转头看去，竟是殷松南。

她猛地一震：“你……”

殷松南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让宁州去汇报，你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明灵薇心里陡然一酸，纵然知道这有居功嫌疑，她却也点了头。

殷松南笑了，他这才看向顾之安：“之安。”

两人相交多年，顾之安看懂他眼底的请求，缓声开口：“无妨，去吧。”

只是他心中，却有种捉摸不定的不安一闪而过。

殷松南翻身上马，朝明灵薇伸出手：“上来。”

万众瞩目下，明灵薇脸有些发热，心脏却莫名下沉。

马蹄声起，楚玄看着两人同乘一骑的背影，嘴边重重溢出一声叹息。

金陵城外，殷松南策马奔腾，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终于他勒住马，明灵薇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眸顿时深邃。

殷松南轻声道：“清婉，扶我下马。”

明灵薇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抓住殷松南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底重重一颤。

殷松南垂眸，下意识的看着她的手，突然喃喃：“你说，我怎么就没抓住呢？”

明灵薇忍住泪意，将他从马上扶下，随后跟着他走进了眼前的园子里。

当两人站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殷松南终于撑不住，扶着树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着大树四周迎风招展的花，低低道：“清婉，我这两年一直在想，曾从你手中夺走的东西，我要一样样还给你。”

“那些同奔霄相差无二的小矮马，还有这些跟我毁掉的那些花一样的花，还有很多很多，我想过用一生来弥补你，清婉……”

他口中突然朝外溢出血来，抬眸却看见明灵薇眼中的泪。

殷松南慌慌的擦去嘴角的血：“没事的，清婉，你别哭，别哭……”

“我早知有今日，自取蛊那日开始，我便知道只有三年好活，我努力做好一个摄政王，努力补救自己犯下的错，也等到了你回来，我很满足。”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一字一句，真心恳切，可说到最后，他自己却也哽咽。

“清婉，这一世太短了，若有来世，咱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会再错了，你信我，好不好？”

明灵薇不停的擦着他唇边的血，梗着脖子点头：“我信你，我信你的。”

殷松南扯开嘴角，从怀中掏出半截玉簪放在她手中，紧紧握住。

他想说，别忘了我，可他的清婉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总不能一直念着他。

所以，殷松南最后说的是：“清婉，忘了我吧……”

天地万物，风吹过叶簌簌。

明灵薇紧紧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混着他的血，一滴滴砸落在地。

她终于崩溃痛哭：“殷松南！”

第43章

大朔三十二年，大朔边境安定，楚王殷松南英年早逝，享年二十七。

同年六月，将军府二姑娘因伤卸甲，将军府一应事物交由黎家四子黎宁州打理。

有百姓说，黎二姑娘是忘不了殷松南，忧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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